我的猫是街头霸王
我妈说,我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就是把一只中国狸花猫带到了德国。
我叫马丁,今年三十二岁,在斯图加特一家汽车配件公司做工程师。去年在上海出差三个月,临走前在酒店后巷捡到了一只灰狸花。当时它正跟三只野猫抢一条鱼头,尾巴炸得跟鸡毛掸子似的,浑身是伤,愣是没后退半步。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它扭头瞪我一眼,那眼神像极了我爸。
就这一眼,我鬼使神差地把它带回了酒店。
后来的三个月,这猫用实力证明了什么叫“天生的战士”。
第一天,它打翻了我房间里的垃圾桶,抓烂了酒店窗帘,在我崭新的行李箱里拉了一泡尿。第二天,它从十八楼的窗户翻出去,沿着空调外机溜达到隔壁房间,偷了人家半条清蒸鲈鱼。第三天,酒店前台给我打电话,说有客人投诉我的猫在他们房门口“蹲守”,把人家的小泰迪吓得心脏病差点犯了。
我连夜买了猫包和航空箱,开始办手续。
同事都说我疯了。“你带只中国野猫回德国?你知道检疫流程多复杂吗?你知道运费多少吗?你知道它到那边能不能适应吗?”
我说,它挺能适应的。
同事看了眼我胳膊上的抓痕,没再说话。
这只猫,我给它起名叫东风。
因为我爸以前跟我说过,东风一吹,什么都挡不住。
事实证明,这名字起得太对了。
东风到德国的第一天,就在海关检疫站的笼子里跟一只挪威森林猫隔着笼子干了一架。那森林猫体型是它的两倍,长毛飘逸,一脸贵族相。东风二话不说,伸出爪子穿过笼子缝隙,精准地薅掉了人家一撮胸毛。
森林猫的主人是个金发大姐,尖叫着冲过来护猫,用德语冲我吼了一大串。
我没太听懂,但大概意思就是我赔她的猫。
最后我赔了两百欧。
回到家,我把东风从航空箱里放出来。它抖了抖毛,四只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先是愣了三秒,然后开始巡逻。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每个角落都闻了一遍,最后蹲在窗台上,盯着外面的街道,尾巴慢慢地左右摆动。
我当时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它是在看地盘。
德国的居民区跟上海不一样。这里全是独栋或联排的小房子,家家户户都有花园,绿化好得像个公园。街上几乎看不到流浪猫,偶尔有也是邻居家散养的,一个个毛色光滑,体型圆润,走路都带着一股优哉游哉的劲儿。
我家住在联排的端头,左边邻居是霍夫曼夫妇,一对退休老教师,养了一只橘色的缅因猫,名字叫凯撒。右边是施耐德家,男主人是个健身教练,养了一只黑背牧羊犬,叫洛奇。对面是魏格尔老太太,七十三岁了,养了两只波斯猫,一白一灰,整天趴在窗台上,跟工艺品似的。
我住进来三年,这片区域的动物生态一直很稳定。
凯撒是这片的老大,因为它最大,公猫,没绝育,走起路来像个移动的小老虎。洛奇因为被铁链拴在院子里,主要负责看家护院,对猫的态度是“别来惹我就行”。魏格尔老太太的波斯猫基本不出门,属于室内观赏型。
其他的,街道上偶尔出现的几只散养猫,见了凯撒都绕着走。
这个格局,在东风到来的第三天,碎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书房处理邮件,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猫叫声。那声音特别响,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劲儿,听得我后脊梁一紧。
我冲到窗边一看。
东风蹲在院子的草坪正中间,尾巴在地上拍打着,目光死死盯着栅栏那边的凯撒。
凯撒站在栅栏上,背上的毛全炸开了,尾巴膨成了一个鸡毛掸子,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两只猫就这么对峙着。
我认识凯撒三年了,这猫平时连隔壁街区的狗都敢撵,从来没见它这么紧张过。
东风没叫,也没炸毛,就那么蹲着,眼神平静得可怕。
然后它动了。
它没有直接冲过去,而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栅栏走。那步伐特别稳,尾巴直直地竖着,尖尖微微弯曲,像个倒过来的问号。
凯撒的呜呜声更大了,身体开始往后缩。
东风走到栅栏底下,突然一个纵身,直接跳上了栅栏。
两只猫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凯撒出手了。
那只巨大的缅因猫抬起右前爪,朝东风脸上扇了过去。我见过凯撒用这招打过隔壁街区的虎斑猫,一爪子下去,那虎斑猫直接翻了个跟头。
东风侧身一闪,然后以一种我看不清的速度,反手就是两爪子。
啪啪。
声音清脆得跟扇耳光似的。
凯撒愣了。
我也愣了。
这猫打架不按套路出牌啊。正常猫打架都是先哈气,再炸毛,然后试探性地互相拍几下,最后才扭打在一起。
东风不哈气,不炸毛,不给对方任何准备时间。
直接打。
而且它不是用爪子尖抓,是用肉垫扇。
这就好比两个人打架,一个还在那儿骂骂咧咧摆架势,另一个上来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凯撒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怒吼,整个身体朝东风扑了过去。两只猫从栅栏上滚下来,掉进了我家院子,在草坪上扭打成一团。
那场面,说是神仙打架也不为过。
草屑乱飞,猫毛漫天。凯撒体型占优,力气大,想把东风压在身下。但东风灵活得像个泥鳅,每次被压住都能从诡异的角度钻出来,然后顺势给凯撒一爪子。
打了大概两分钟,凯撒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我定睛一看,东风的牙咬在凯撒的耳朵上,两只前爪死死抱住凯撒的脑袋,两条后腿跟打桩机一样在凯撒肚子上猛蹬。
这招我在网上见过,叫“兔子蹬鹰”。
但我从来没见猫用过。
凯撒挣扎了几下,终于挣脱了,头也不回地从栅栏的缝隙钻回去,跑回了自己家。
东风站在草坪上,抖了抖身上的草屑,舔了舔爪子,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门口,喵了一声,意思是让我开门。
我打开门,它慢悠悠地走进来,跳上沙发,盘成一团,开始睡觉。
全程跟没事儿人似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草坪上那一地的猫毛,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事儿没完。
第二天,霍夫曼太太来敲门了。
她抱着凯撒,脸都涨红了。“马丁先生,你看看你家猫干的好事!”
凯撒的样子确实挺惨。左耳朵有个小豁口,鼻子上两道抓痕,最要命的是它那身漂亮的橘色长毛,东秃一块西少一片,跟被狗啃过似的。
关键是精神方面的伤害。
这猫平时威风八面,走哪儿都是趾高气扬的。现在缩在霍夫曼太太怀里,眼神躲闪,完全没了往日的气势。
我道了歉,说医药费我出。
霍夫曼太太不依不饶,说这不是钱的问题,要求我把猫关在屋里,不让它出门。
我说我尽量。
但说实话,我真管不住东风。
这猫在上海的时候就是散养的,翻墙爬窗无所不能。我家的窗户它随便一推就能开,除非我把所有窗户都锁死。现在是秋天,不通风屋里闷得像蒸笼,我总不能为了关猫把自己憋死。
霍夫曼太太气呼呼地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东风开始挨个“拜码头”。
先是施耐德家的洛奇。
洛奇是只黑背牧羊犬,站起来都快到我胸口了,平时拴在院子里的狗窝旁边。它的活动范围就是以狗窝为圆心、铁链长度为半径的一个半圆。
东风不知道怎么盯上了它。
那天傍晚,我听到右边院子传来一阵疯狂的狗吠声,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撞翻的声音。我跑出去一看,差点没笑出声。
东风蹲在洛奇够不着的墙头上,尾巴垂下来,刚好晃悠在洛奇头顶上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洛奇疯了一样往上扑,每次差一点就能够着,但就是差那么一点。
东风就保持着那个距离,偶尔低头看洛奇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继续”的淡定。
洛奇扑了大概二十分钟,累得趴在地上直喘。
东风这才从墙头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身走了。
第二天同样的戏码又上演了一次。第三天也是。
到第四天,洛奇不扑了。东风蹲在墙头上,洛奇趴在下面,两只动物就这么互相看着。东风甩尾巴,洛奇就跟着看,也不叫了,也不扑了,跟中了邪似的。
施耐德跟我说,他养了洛奇六年,头一回见它对一只猫露出这种表情。
“那是什么表情?”我问。
“说不上来,”施耐德皱着眉头,“有点像……崇拜?”
最绝的是魏格尔老太太家的两只波斯猫。
那是两只纯种的白色和灰色波斯猫,被老太太当成心肝宝贝,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在窗台上晒晒太阳。
东风是怎么惹上它们的呢?
我家和魏格尔老太太家隔了一条街,中间有个小花园。有一天下午,我看到东风蹲在我家窗台上,盯着对面老太太家的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它跳了下去,朝对面走去。
我赶紧跟出去。
老太太家一楼客厅的窗户开着,纱窗半掩。两只波斯猫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眼睛半眯着,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东风悄无声息地接近,走到窗台下方,然后一个起跳,两只前爪扒住了窗台边缘。
两只波斯猫同时睁开了眼睛。
东风把脑袋探了上去。
隔着纱窗,三只猫互相对视。
白的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疑问。灰的往后退了一步。
东风做了什么呢?
它抬起一只前爪,勾住纱窗的边缘,往旁边一拉。
纱窗被拉开了一条缝。
两只波斯猫同时炸了毛。
东风没有钻进去。它就那么挂在窗台边上,探着半个脑袋,对着两只波斯猫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叫声。
那声音不大,但特别有穿透力,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然后它松开爪子,落回地面,转身走了。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当天晚上,魏格尔老太太给我打电话,说她的两只猫受惊了,躲在沙发底下不肯出来,怎么哄都不行。
我又赔了一笔钱。
一周之内,东风在这片街区打出了名号。
先是凯撒见了它绕道走。然后洛奇从狂吠变成了摇尾巴。左右各两条街的散养猫,基本都被它揍过一遍。有一只特别倔的暹罗猫试图反抗,被东风从车底追到树上,从树上追到房顶,最后跳进自己家的烟囱里,卡在半中间,主人叫了消防队才弄出来。
我开始收到各种投诉。
有说我家猫抢了别人家猫的食物的,有说东风蹲在人家门口堵人家猫不敢出门的,有说它大半夜在街上嚎叫扰民的。
我一个个道歉,赔钱,解释。
但这都不算什么。
真正的大事件,发生在第三周。
那天是周六,天气特别好,阳光照得街道暖洋洋的。我在院子里烧烤,东风趴在旁边的椅子上晒太阳。
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了街口,车门打开,跳下来三个男人。
打头的是个大块头,光头,穿着皮夹克,胳膊比我大腿还粗。另外两个一左一右,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像从哪个黑帮电影里走出来的。
光头手里牵着一只比特犬。
那只比特犬,怎么说呢,是我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的最凶的狗。
浑身肌肉一块一块的,棕色短毛,脑袋方得像个砖头,嘴巴被一个金属笼头套着,但口水还是从缝隙里滴下来。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瞳孔很小,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股狠劲儿。
这条狗一出现,整条街都安静了。
洛奇缩回了狗窝里。凯撒从窗台上消失了。对面老太太家的波斯猫早就没影了。
光头牵着比特犬朝我这边走过来。我在德国生活三年了,知道这种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养的。能牵着比特犬在街上大摇大摆走的,要么有特殊许可,要么有特殊背景。
“这是你的猫?”光头用德语问我。
他的德语带有很重的口音,我听不太明白,但猜也猜得出他在问什么。
“是我的。”我说。
“它揍了我的狗。”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比特犬。这狗的体型都快赶上东风了,一只猫揍一只比特犬?这不开玩笑吗?
“不可能吧,”我说,“您的狗——”
“不是这条,”光头打断了我的话,指着面包车,“是车里的那条。”
我朝车里看了一眼,隐约看到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蜷缩在后座上。
“那是……博美?”我问。
光头脸红了。
旁边瘦高个憋着笑解释说,光头养了两条狗,一条比特犬看家护院,一条博美当宠物。博美平时娇生惯养,连比特犬都让着它。结果三天前,光头带博美来这条街区找他表弟,博美下了车刚跑了没几步,就碰上了东风。
具体发生了什么,光头没细说。
但结果是,博美被吓得三天不吃不喝,宠物医生说是“严重应激反应”,建议找心理医生。
“所以你带着比特犬来是想……”我看着那条肌肉猛犬,咽了口唾沫。
“让你的猫跟我的狗打一场,”光头说,“打完这事就了了。”
我说这不行,我不斗猫。
光头说我不管什么斗不斗,我的博美受的苦得还回来。
他话音刚落,突然松开了手里的牵引绳。
比特犬朝我这边冲了过来。
那一刻我的心脏差点停跳。那么大一只狗,跑起来地都在震,直直地冲着我的方向——不对,不是冲我,是冲着椅子上的东风去的。
东风呢?
它在比特犬冲到距离不到三米的时候,动了。
但它不是逃跑,而是迎着狗冲了过去。
我以为我眼花了。
一只六公斤的猫,朝着一只三十公斤的比特犬正面冲锋。
比特犬张开了嘴,朝东风咬下去。
东风突然一个急刹车,身体往旁边一闪,比特犬咬了个空。然后东风跳上了比特犬的后背,四只爪子死死扣住狗的两侧肋骨,像骑马一样骑在了狗身上。
比特犬疯狂地甩动身体,想把东风甩下来。
但东风的爪子像钩子一样勾在狗身上,纹丝不动。它的嘴咬住了比特犬后颈的一块皮,不是狠狠地咬,而是刚好让狗感觉到疼。
比特犬开始原地打转,发出又痛苦又愤怒的嚎叫。
东风骑在它背上,任由它怎么转,稳得像黏上去的一样。
大概转了十几圈,比特犬开始累了,动作慢下来。东风松开了嘴,从狗背上跳下来,但没有跑开,而是站在比特犬面前。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它抬起右前爪,在比特犬的鼻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一下。
不重,像长辈教训晚辈那种拍法。
比特犬的鼻子是它全身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这一拍,直接把这只斗犬拍愣了。它瞪大了那双黄色眼睛,看着面前这只还没自己脑袋大的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然后这条比特犬,这条我见过的最凶的狗,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反应。
它趴下了。
两只前爪往前一伸,整个身体趴在地上,下巴贴着地面,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这是狗对强者表示臣服的姿势。
东风看了它一眼,转身慢悠悠地走回椅子旁边,跳上去,继续晒太阳。
整条街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光头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在努力理解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瘦高个和矮胖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最后光头走过去,捡起牵引绳,拽了一下比特犬。狗爬起来,低着头,夹着尾巴,乖乖地跟着主人走了。
晚上,这件事传遍了整个社区。
施耐德专门提了半打啤酒来找我,说万万没想到你家那只猫战斗力这么强。我说我也没想到。他说你这猫在中国是练过的吧,我说它就是只流浪猫。
施耐德不信。
“流浪猫能把一只比特犬打趴下?我跟你说马丁,我家洛奇现在见了你家的猫就摇尾巴,比见了我还亲。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家猫是这片的老大了。”
我喝了一口啤酒,没当回事。
但从那天起,我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了。
东风的名声越来越大。
一开始只是我们这条街,后来连隔壁街区的居民都在谈论这只中国狸花猫。有人说它以前是少林寺的猫,跟着武僧练过功夫。有人说它是从中国某个地下斗兽场跑出来的,身经百战。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它是被一个中国老太太用特殊配方养大的,天赋异禀。
我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笑得肚子疼。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自从东风来了之后,我家方圆五百米内的老鼠,全没了。
德国的老鼠跟中国的不太一样。这里的老鼠个头大,胆子也大,经常大白天在街上溜达。我刚搬来的时候,垃圾箱附近总能见到它们的身影。
东风到的第二个月,垃圾箱附近连只老鼠屎都找不到了。
最绝的是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家,刚把车停好,就看到东风叼着一只老鼠从车库后面走出来。那只老鼠比它的脑袋还大,尾巴拖在地上,已经没了气息。
东风把老鼠放在我家门口,然后抬头看我,喵了一声。
这是给我的礼物。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说谢谢,但我不要。
它歪着头看我,似乎不理解为什么我不要。
后来我才知道,猫把自己的猎物送给人类,是把你当成家人或者不会狩猎的同伴了。在它眼里,我是一个连老鼠都抓不到的废物主人。
行吧。
反正第二天,那只老鼠不见了。不知道是东风自己吃了,还是又叼去送给了别人。
从此之后,我家的门口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一些“礼物”。有时候是老鼠,有时候是鸟,最离谱的一次是一只比东风自己还大的野兔。我至今不知道它是怎么抓到那只兔子的。
邻居们的态度也在慢慢发生变化。
一开始是抱怨和投诉。后来变成了猎奇和惊叹。再后来,有些人开始专门绕路经过我家门口,想看看这只传说中的中国猫。
霍夫曼太太是态度转变最明显的一个。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看到她站在自家院子里,隔着栅栏偷偷观察东风。东风正趴在草坪上晒太阳,四条腿摊开,肚子朝上,姿势特别放松。
“它在干什么?”霍夫曼太太小声问我,像是怕打扰到它似的。
“晒太阳。”我说。
“凯撒晒太阳的时候从来不这么躺。”
“它可能有自己的习惯。”
霍夫曼太太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你知道吗,自从你家猫来了之后,我们这条街安全多了。”
“怎么说?”
“以前总有几只野猫来偷我们家垃圾桶里的东西,凯撒都赶不走。还有一次,一只狐狸跑到我花园里,把我的玫瑰花全刨了。但自从你家猫来了,这些事都没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虽然你家猫揍了凯撒,让我很生气。但是……谢谢它。”
说完她就转身回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草坪上晒太阳的东风,心里有点复杂。
这猫来我家两个月了。
我还是不完全了解它。
它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战斗力这么强?为什么它跟别的猫完全不一样?
我想起在上海捡到它的那天晚上。
那是个雨天,我在酒店后巷抽烟。巷子里有几只野猫在抢食,叫声又尖又厉,我好奇走过去看了一眼。
一只灰色的狸花猫,被三只体型更大的猫围攻。它的后腿在流血,脊背被抓掉了一撮毛,但它没有跑,也没有示弱,就站在垃圾桶旁边,守着那半条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鱼头。
一只橘猫朝它扑过去,它侧身躲开,反手一爪子拍在橘猫脸上。橘猫惨叫一声跑了。
第二只黑猫趁它不注意从后面偷袭,它像是后背长了眼睛一样,突然转身,两只前爪死死抱住黑猫的脑袋,后腿在对方肚子上猛蹬。黑猫挣扎着跑掉了。
第三只白猫犹豫了一下,自己走了。
东风站在雨中,浑身湿透,身上的毛贴在身上,显得特别瘦小。它低下头,开始吃那半条鱼头。
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在旁边看了很久,直到它吃完,才朝它伸出手。
它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生存者特有的冷静。
它权衡了几秒钟,然后慢慢走到我面前,蹭了一下我的手。
那一刻我就决定了,我要带它走。
那只比特犬的后续。
后来施耐德通过朋友打听到了光头的来历。这家伙是斯图加特郊区一个修车厂的老板,平时喜欢养猛犬斗狗,有自己的一套圈子。他的比特犬“坦克”在当地的斗狗圈子里小有名气,据说从来没输过。
消息传出去之后,斯图加特的动物爱好者开始注意到这件事了。
第一个来的是位动物保护组织的女士,叫克劳迪娅,四十来岁,说话特别温柔。她听说了东风的事迹,想来看看这只猫。
“我从事动物救助二十年了,”她端着我泡的咖啡,眼睛一直盯着沙发上的东风,“从来没见过一只猫能让训练有素的斗犬臣服。这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猫和狗打架,如果体型差距不大,谁赢都有可能。但一只猫让一只比特犬趴下服软,这不是靠力量或者技巧能做到的。”
她顿了顿,说了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
“这是一种本能层面的压制,就像老鼠见了蛇会僵住一样。你的猫在给那条狗发送某种信号,让它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这能说明什么?”
克劳迪娅沉默了一会儿。
“说明它经历过比那条比特犬更危险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东风经历过什么?
我不知道。
在上海捡到它的时候,它身上有旧伤。左耳朵上有个裂口,已经愈合了,应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右后腿有块疤,没长毛,摸上去硬硬的。嘴角也有一道细细的疤痕,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这些伤是哪儿来的?打架打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东风趴在我枕头旁边,呼吸均匀,偶尔耳朵动一下,应该是在做梦。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它抖了一下耳朵,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第二天,魏格尔老太太主动上门了。
我以为又是来投诉的,结果她提着一袋猫粮和一包自制的小饼干,说是给东风的礼物。
“那天的事我想了很久,”老太太坐在我客厅的沙发上,说话慢条斯理的,“我的两只猫虽然受了惊吓,但后来我发现,它们好像没什么大碍。反而比以前更活泼了。”
“更活泼?”
“是啊。以前它们整天就知道趴在窗台上睡觉,连玩具都不怎么玩。现在会互相追着跑了,吃饭也比以前香。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你家猫给它们带来了某种……刺激?”
我看着老太太,等着她继续说。
“你知道,圈养太久的动物,会丧失一些本能。”老太太推了推眼镜,“就像人如果一直过得太安逸,就会变得迟钝。你的猫虽然吓到了它们,但也让它们重新记起了自己是一只猫。”
她这话让我想起前两天看到的一幕。
凯撒,那只被东风揍过的缅因猫,居然开始在我家院子外面徘徊了。
一开始它只是远远地看着。后来靠近了一些,蹲在栅栏下面,假装在舔毛,但眼睛一直往我家院子里瞟。东风在草坪上睡觉的时候,凯撒就在旁边转悠,也不招惹,也不靠近,就保持着一段距离。
霍夫曼太太说,凯撒最近变了。以前它懒得出奇,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猫罐头都送到嘴边才肯动一动。现在它会主动出去遛弯了,有时候还会捉一些小飞虫回来。
“猫这种东西,需要一点压力。”魏格尔老太太说,“太舒服了会废掉。你的猫给它带来了压力,对它是好事。”
她留下饼干,还留下了一张便签,上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兽医,专门研究猫科动物行为学的。如果你对你的猫感兴趣,可以打电话问问他。”
我看着那张便签,想了想,还是拨了电话。
兽医叫舒马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是个看起来很严谨的人。我打电话跟他说了东风的情况,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狸花猫,”他最后说,“中国本土的古老品种,生存能力极强。但你说的这只,听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家猫,即使是野猫,面对明显强于自己的对手时会优先选择逃跑。这是所有猫科动物的本能,包括老虎和豹子。只有在无路可逃或者要保护幼崽的情况下,它们才会选择正面战斗。”
“您的意思是?”
“你这只猫的战斗反应阈值特别低。这意味着两种情况之一——要么它从小被刻意训练过,要么它的生存环境比普通野猫恶劣得多,导致它的战斗本能被强化到了极端的程度。”
刻意训练?
猫还能被刻意训练?
“当然可以,”舒马赫说,“比如用来对付鼠患的农场猫,或者某些地方用来斗猫的——”
他没说完,但我已经懂了。
斗猫。
我挂了电话,心里堵得慌。
东风是在斗猫的圈子里长大的?还是它是从某个非法养殖场跑出来的?或者更糟糕,它是被训练出来的战斗工具?
我突然想起它刚到德国时的一个细节。
那天带它去宠物医院做例行检查,医生把它放在检查台上,它一动不动,肌肉紧绷,眼睛死死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医生用听诊器靠近它胸口的时候,它的爪子伸出来了,但没有出手,就那么绷着。
医生说:“你这猫戒备心很强。”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只正常的猫,不论多么野,到了新环境会害怕、会躲藏、会哈人,但东风不这样。它不躲,不藏,不跑。它选择的应对方式是——先看清楚,然后主动出击。
这不是野猫的本能,这是经历过无数次战斗后形成的生存策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查清楚东风在上海的来历。
虽然不容易,但我在上海还有同事,可以让他们帮忙打听。我描述的越详细,那边的同事找起来就越有方向。
我把东风身上的所有特征整理了一遍:左耳缺口,右后腿疤,嘴角细痕,还有它脖子上原来有一圈很细的勒痕,毛长出来后已经看不见了,但用手摸能摸到。
勒痕。
这个发现让我的心更沉了。
能被绳子勒出永久痕迹,说明它曾经被人长期拴住,而且勒得很紧。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上海 斗猫”这个关键词。
跳出来的内容让人触目惊心。
在城市的某些角落,确实有人在私下组织猫打架。他们训练流浪猫,让它们互相厮杀,然后进行赌钱。这些猫大多是从街上抓的,或者繁殖出来的,从小就接受残酷的训练。
训练方式包括:长期饥饿,让猫保持攻击性;关在狭小的笼子里,让它们产生领地意识;用其他动物的气味刺激它们,激发敌意;电击尾巴刺激它们发怒。
看着这些文字,我的手开始发抖。
东风是这么过来的吗?
我看着沙发上盘成一团的狸花猫,它的呼吸浅而均匀,偶尔抖一下耳朵,睡得格外安详。它不知道我在查它的过去,也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翻江倒海。
我走过去坐下,它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咕噜了一声。
不管它过去经历过什么,现在它在我家,在我身边,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但有些事,一旦开始想了,就停不下来。
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东风的一些行为。
比如它对某些声音的敏感程度。
有一次我不小心把金属碗掉在地上,叮当一声。东风原本在沙发上睡觉,听到声音的那一瞬间,它像装了弹簧一样跳起来,四只爪子绷紧,身体弓起,耳朵向后贴着,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那个反应速度,不像一只睡着的猫能做出来的。
更像是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士兵,在警报拉响的本能反应。
还有它对陌生人的戒备。
施耐德来我家借工具,进门的时候东风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走过去,在他脚边闻了一下。施耐德想伸手摸它,它侧身躲开了。
“它不喜欢我?”施耐德有点尴尬。
“它不喜欢被摸,”我说,“但是它让你进门了。”
这是真的。东风不会对任何陌生人主动攻击,但它会“检查”他们。它会走到对方面前,闻一闻,然后决定自己接下来的态度。
如果是它认可的人,它会转身走开,回自己的沙发继续睡觉。这是它表达“你过关了”的方式。
如果它不认可呢?
我见过一次。
那天有个来社区的推销员,敲我的门推销保险。这人大概是新来的,说话方式特别令人反感,语气强行亲密,还想硬挤进门。东风正趴在门口的鞋柜上,看着这个人。
推销员伸手想摸它,嘴里说着“好可爱的猫咪”。
东风低头躲开了他的手,然后抬起头,直视着这个人的眼睛,发出了一声低低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不是哈气,不是喵喵叫。
是那种我见过它对着凯撒和比特犬发出的声音。
推销员的笑容僵在脸上,手缩了回去。
“你的猫……有点凶。”他说。
“它只是不喜欢某些人。”我说着,关上了门。
它不喜欢哪些人?
我问过舒马赫这个问题。他说猫对人的判断可能基于很多因素:气味、体态、眼神、声音频率。有些猫对特定类型的人特别敏感,比如身上有酒精味的人,或者走路姿势特别侵略性的人。
“但你家的猫,”舒马赫补充了一句,“可能比普通猫更擅长识别威胁。这是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磨练出来的本能。”
又是一个佐证。
我开始觉得,东风就像一本写了太多伤痛的书,而现在它安静地趴在我的书架上,不想被翻开。
入秋后的斯图加特变得格外安静。
树叶开始变黄,街道上的人少了,空气里带着一股冷清的甜味。施耐德家的壁炉开始冒烟了,霍夫曼太太在花园里种了秋菊,魏格尔老太太家的波斯猫穿上了小毛衣。
东风还是老样子,每天出门巡视领地,回来晒太阳睡觉。有一天下雨,它出不去,就在窗台上蹲了一天,盯着外面的雨幕,尾巴缓缓地摆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它。
来我家快四个月了。它的毛比以前光滑了,身上的伤疤被新长出的毛遮住了一部分,体型也壮实了不少。现在它的体重应该接近七公斤了,比我刚捡到它时重了将近一倍。
但它眼睛里的东西没变。
那种冷静的、审视的、随时准备应对一切的眼神。
我好奇,在这样的外表下,它是不是还记得上海?还记得那些在巷子里抢食的日子?还记得那些可能存在的、比流浪更残酷的经历?
也许不记得了。
也许记得,但不在乎。
猫是一种活在当下的动物,它们没有人类那么多愁善感,不会为了过去而痛苦,也不会为了未来而焦虑。它们的每一分钟都投入在眼前的事物上——眼前的食物,眼前的敌人,眼前的阳光。
也许这才是它们能承受那么多苦难的原因。
十月的一个下午,克劳迪娅——那个动物保护组织的女士——又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一个男人,叫卢卡斯,自我介绍说是斯图加特动物行为研究所的研究员。
“我们想观察一下你的猫,”克劳迪娅说,语气比上次严肃了很多,“如果方便的话。”
“为什么?”我问。
卢卡斯接过话头:“你跟你家猫的事已经在整个社区传开了。一只中国狸花猫击败了凯撒,收服了洛奇,吓退了两只波斯猫,还让一只训练有素的斗犬趴地臣服——这些听起来都很离奇,但最引起我们注意的是最后一个细节。”
“哪个细节?”
“它骑着比特犬跑,咬着后颈不松口。这个行为在猫科动物里很常见,母猫叼小猫就是这样。但对于一只成年公猫来说,在面对比自己大几倍的对手时还能精准地咬住后颈控制住对方,说明它具备非常稳定的心理素质和超常的胆量。简单说,它不是不怕,而是它评估了自己的能力和对方的能力,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这需要对捕食者与被捕食者之间的关系有着深刻理解,远超一只家猫该有的认知范围。”
“所以呢?”
“所以,”卢卡斯说,“我们想邀请你参与我们的一项研究。关于猫的认知能力和创伤后行为模式的研究。当然,完全自愿,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我看着坐在窗台上的东风。逆光里它像一尊小小的灰色雕塑,耳朵偶尔转动一下,捕捉着周围的声音。
它知道我们正在谈论它吗?如果知道,它在乎吗?
应该不在乎。
但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不是因为我对研究感兴趣,而是我想,也许通过专家的眼睛,我能更了解它。了解它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现在是什么状态。
这大概就是养宠物的人的通病——总想把它们当成有故事的生命。
观察持续了整整一周。
卢卡斯带来了各种设备:摄像头、录音器、心率监测带。他说这是一项完全无侵入的研究,不会对东风造成任何压力。
有趣的是,东风对所有的设备都视若无睹。不像别的猫会对新东西产生好奇或恐惧,它只是闻了闻那些设备,然后就走开了,该吃吃该睡睡。
卢卡斯说这是一种高适应力的表现。
“经历过极端环境的动物通常有两种表现:一种是过度警觉,对任何变化都表现出强烈应激;另一种是过度平静,因为相比它们经历过的,日常生活的变化根本不值得反应。你的猫属于后者。”
他的团队连续拍摄了五天,记录了东风所有的行为。
这五天的记录如果转换成文字,大概是这样的:
早晨六点:醒来,自己走到后门,用爪子扒拉门把手提醒我要出去(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开门)。出去之后先绕院子一圈,检查草坪和栅栏,偶尔在角落里撒尿标记领地。完成巡逻后回来吃早餐。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它的“社交时间”。它通常会去施耐德家的院墙上蹲一会儿,洛奇会从狗窝里出来,摇着尾巴在下面转悠。有时候它会跳到洛奇够得着的树枝上,垂下尾巴晃悠,洛奇就在下面傻乎乎地追。我看过一次,那画面特别奇怪——一只黑背牧羊犬像小狗一样追着猫尾巴转圈,还伸着舌头喘气,一脸幸福。
十一点之后:是凯撒的出现时间。这只缅因猫现在每天早上定时出现在我家草坪边缘,保持一定距离,假装在那儿舔毛。东风有时候会看它一眼,有时候连看都不看。凯撒就在那儿待半个小时左右,然后自己离开。有一次它试图靠近东风,东风扭头看它一眼,凯撒的身体立刻僵住,然后在原地缓缓趴下。东风走过去闻了闻它,然后转身走了。凯撒如释重负地爬起来,低着头跟了几步,被东风回头又看了它一眼,立刻定住不敢动。这根本不是两只猫的正常互动,这里面有明显的等级关系。
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可能会再去拜访魏格尔老太太家的波斯猫。现在两只波斯猫已经不躲了。东风趴在窗台外面,它们在窗台里面,隔着一层玻璃互相对视。白的偶尔用爪子拍打玻璃,灰的会发出小小的叫声。东风就静静地趴着,尾巴慢慢地晃,像在欣赏什么风景。魏格尔老太太说,这三只猫隔着玻璃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傍晚时分:它会消失一段时间,通常一小时左右。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但每次回来,嘴里偶尔会叼着什么东西——老鼠,鸟,有一次是一只壁虎。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毛上沾着树叶和泥土,像是在什么地方钻了一圈。
晚上吃完晚饭后:它就回到沙发上,盘成一团或者摊开四肢,开始长达数小时的睡眠。有时候它的爪子会抽搐,嘴巴里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应该是做梦。我不知道它梦到了什么,但从声音来判断,不像是愉快的梦。
第五天的傍晚,卢卡斯团队开始收拾设备。他约我在厨房单独谈了一下。
“有一些发现,”他说,把笔记本打开推到我面前,“我不确定你想不想听。”
“说吧。”
“从行为记录来看,你的猫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它建立了自己的领地,形成了稳定的社交圈。从表面上看,它就是一只正常的、健康的、自信的猫。”
他顿了顿。
“但有几个细节值得我们注意。第一,它的睡眠模式。深度睡眠占比比普通猫少很多,快速眼动期频繁。这意味着它很少进入完全放松的状态,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警觉。”
“第二,它对突然刺激的反应阈值极低。它可以在一瞬间从完全放松切换到战斗状态,中间的过渡期不到零点二秒。这不是家猫的特征,这是野生动物的特征。更准确地说,是长期处于被捕食压力下的动物的特征。”
“第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们在它身上发现了十一处愈合的旧伤。十一处。除了我们肉眼能看到的三处比较明显的,还有八处被毛遮住了。有两处在腹部,是穿刺伤,可能是被咬的。一处在肋部,是撕裂伤,可能是被爪子抓的。剩下几处在前肢和肩部,是小的咬痕和抓痕。”
我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
“这些伤的时间各不相同,最早的应该在它很小的时候——大概三四个月大的时候就留下了。最晚的一处,按照愈合程度判断,应该在你捡到它前不到一个月。”
它在上海经历了什么?是野猫之间的斗殴吗?还是说,它曾经被丢进过那种血腥的圈子,被强迫着去战斗?又或者说,它是以一只野猫的身份,在一次次生死搏斗中活下来的?
卢卡斯说的每句话都像刀在剜我的心。
“我们还注意到,它对人类的信任范围非常窄。它认可了你,认可了你们的邻居施耐德先生,也认可了魏格尔老太太。但除此之外,它对其他人保持高度警惕。在它眼里,人类被分成了两类:威胁和非威胁。而且它的判断标准不是对方是否友善,而是对方是否给它带来压迫感。比如那位推销员,虽然表面上很友好,但他的肢体语言有强行侵入的倾向,被你的猫识别出来了。”
“你的猫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卢卡斯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它是一只幸存者。从它身上的伤疤和行为模式来看,它经历过至少两年以上的极端生存环境。被拴住,挨饿,被攻击,被迫战斗——这些它都经历过。但它活下来了。而且不仅活下来了,还保持着完整的心理状态。这非常罕见。”
“大多数经历过这种创伤的动物会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过度攻击性,自残,社交障碍。但你的猫没有。它知道什么时候该攻击,什么时候该收手。它懂得根据自己的判断给予不同的回应。这说明它的心理韧性极强。换句话说,它不是被打垮过,而是在每一次被打倒后都站了起来。”
送走卢卡斯和克劳迪娅后,我回到客厅。
东风已经从窗台上跳下来,正盘在沙发的角落里,半眯着眼睛。我挨着它坐下,伸出手。它低头闻了闻我的手指,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那根舌头上有细小的倒刺,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把它抱起来放在腿上。它难得没有挣扎,就那么趴着,咕噜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像一个小小的发动机在运转。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纱洒在地板上。洛奇在隔壁院子里叫了一声,凯撒家的灯也亮了,魏格尔老太太大概正在给她的波斯猫准备晚饭。
施耐德在院子里喊洛奇回窝,霍夫曼太太在花园里浇花,水管里的水流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这就是德国的秋天傍晚。安静,平淡,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东风在我的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我轻轻摸了摸它的肚子。那里的伤疤藏在新长出的软毛下面,摸上去有微微的突起。它咕噜着,眼睛半闭,一副完全信任我的样子。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我爸说的话。
那是我来德国之前,他送我去机场的路上说的。
“做人别太要强,但也不能太面。遇到事别怂,但也不是啥事都往上冲。你得学会判断什么该打什么不该打。该打的仗一场别落,不该打的仗趁早躲远。”
我当时觉得这话挺矛盾的。
现在我好像懂了。
东风懂这个。
它跟凯撒打,是因为凯撒先拦了它的路。它跟洛奇玩,是因为洛奇没威胁。它吓唬波斯猫,是因为波斯猫需要一点刺激。它跟比特犬干架,是因为对方主动扑过来。
它没有欺负过弱小。隔壁新来的小猫在院子里迷了路,它把人家叼回到母猫身边。施耐德家刚抱回来的小狗崽扒拉它尾巴,它只是把尾巴抽走,连爪子都没伸。
它所有的战斗,要么是为了自卫,要么是为了立规矩。
打完之后,该过日子过日子,该交朋友交朋友。
这大概就是一只真正强大的猫的姿态。不需要用持续的攻击来证明自己,不需要用恐惧来维持威严。一次出手,震慑全场,然后回归日常。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末,舒马赫医生给我打了个电话。
“你上次让我帮你查的东西,我这边通过中国的一个同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我的心提了起来。
“你描述的那只猫,左耳缺口、右后腿疤、嘴角细痕、脖子上有勒痕——这些特征跟他那边记录的一只猫非常吻合。”
“什么记录?”
舒马赫沉默了一下。
“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这只猫是在上海宝山区查获的一起非法斗猫案中被解救的猫之一。那起案件发生于去年春天。涉案人员组织流浪猫进行斗殴和赌博,规模不小。根据当时的现场记录,猫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有些有被训练过的迹象。收缴的猫大多有伤,后来都被分批送到救助机构或者爱心人士手中。”
“但这只狸花猫,”舒马赫继续说,“在转运途中跑掉了。据说它是自己打开的笼子,从运输车里跳出去,消失在街道里。之后再也没被人找到。”
“当时它登记的编号是C-47,没有名字。记录上写的是成年公猫,疑似参与过至少十二场打斗,全部存活。是所有收缴猫里面唯一一只。”舒马赫顿了顿,“必须说明的是,这些信息都来自中国那边的单方面记录,没办法百分百确认就是你的猫。”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涩。
“它……全部存活?”
“是的。十二场。”
我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眶一热,泪水开始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
舒马赫在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说那些没用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深吸了一口气:“谢谢您,医生。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外面开始下雪了。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草坪上很快就化了。
东风蹲在窗台上,正隔着玻璃看雪。它的耳朵向前竖着,瞳孔微微放大,尾巴尖轻轻晃动。
我在它旁边蹲下来,伸手揽住它的背。它扭头看我,喵了一声,像是在问怎么了。
“没事。”我沙哑着嗓子说,眼泪还在往下掉。
它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缘,靠着我的手臂,身体贴着我,呼噜呼噜地响。
我们就这样一起看着窗外的雪。
十二月、一月、二月,冬天过得很快。
德国的冬天又冷又长,雪一场接一场地下。东风的活动范围缩小了很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但它每天还是会出去溜达一圈,哪怕是下大雪也要去。每次回来身上都挂满了雪粒,我会拿毛巾给它擦干,它一边咕噜一边眯着眼睛任由我摆弄。
三月初,天气开始回暖了,街上又热闹起来。
那些被东风修理过的猫猫狗狗们,经过一个冬天的沉淀,跟东风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关系。
凯撒现在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我家栅栏旁边。它不再靠近了,只是趴在栅栏的另一边晒太阳。东风有时候会翻过栅栏去它那边,两只猫隔着半米的距离各自舔毛。偶尔凯撒会小心翼翼地凑近闻一下东风的耳朵,东风没什么反应,它就心满意足地退回去。
洛奇已经是东风的忠实追随者。每次东风蹲在围墙上,它就摇着尾巴在下面转悠。有一回施耐德把洛奇的牵引绳解开,想让它在院子里跑一跑,结果这狗直接冲到我家门口,趴在台阶上,眼巴巴地看着门。
施耐德跟我抱怨:“我养的狗不爱我了。”
我一本正经地回他:“它只是找到了新的精神领袖。”
施耐德气得想打我。
魏格尔老太太经常来送小饼干,每次都说是给东风的。她家的两只波斯猫现在会主动要求出门了,当然目标是跑到我家窗台下,跟东风隔着玻璃互相对视。魏格尔老太太说这是它们的“社交时间”。
霍夫曼太太呢,这位当初投诉最多的邻居,现在成了东风的头号粉丝。她专门在两家之间的栅栏上开了个小门,说是方便凯撒和东风串门。小门不是很大,刚好够一只猫通过。
“反正凯撒老是翻栅栏,”她说,“不如给它开个门,省得摔着。”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她只是想让凯撒更方便去看东风。
四月,发生了一件让我特别感慨的事。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远远看到东风趴在我家大门外,面前蹲着一只我从没见过的猫。那猫瘦骨嶙峋,身上的毛打结成一缕一缕的,左眼有些发炎,一看就是流浪了很久。
我赶紧放慢脚步,远远看着。
东风没有攻击它。它只是趴在那儿,看着这只陌生的猫。那流浪猫缩着身体,低着头,发出微弱的喵喵声。
然后东风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它站起来,转身进了我的院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流浪猫,叫了一声。
流浪猫犹豫了一下,跟着它走了进来。
东风带它走到食盆旁边,示意它吃。
流浪猫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整个过程中东风就趴在旁边,半眯着眼睛。等它吃完,东风带它走到院子的角落里,那里有一堆干树叶,是东风有时候晒太阳的地方。流浪猫在树叶堆里蜷缩起来,很快就睡着了。
之后这猫在我家待了三天,吃饱睡足后自己走了。东风在它离开的时候看了它一眼,没有挽留,也没有追。
我以为就这样结束了。
当天傍晚,舒马赫医生来了一趟,例行给东风做季度检查。他一边检查一边跟我聊起那只猫的情况。他说那只流浪猫后来在旁边的街区被人发现并送到了救助站,身体健康,就是营养不良,没什么大问题。
“那只猫身上有标签,应该是有主但走失或遗弃的。联系不上原主人了,现在已经在找领养。”舒马赫推了推眼镜,“救助站的人告诉我,那只猫在你的猫面前表现得特别放松。他们看监控时都吓一跳,从来没见过一只陌生野猫在别的猫面前敢这么放松的。”
“为什么?”
“也许它能感觉到你家的猫对它没有威胁,”舒马赫说,“你家的猫身上散发的不是领地意识,而是一种……秩序感。只要对方的猫不破坏秩序,它就不会攻击。”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有点道理。
检查快结束时,舒马赫突然问了一句:“对了,你知道你家附近最近在拆一栋老楼吗?”
“知道,街口那栋空置楼,怎么了?”
“拆除的时候发现里面有十二只猫的尸体,”舒马赫压低声音,“埋在后院。初步判断是被毒死的,不是最近的事,可能有一段时间了。警方怀疑跟之前那个斗猫的案子有些牵连,但还没确凿证据。”
我愣住了。
“那些猫……是什么样子的?”
“各种都有,橘猫,黑猫,白猫,虎斑。”舒马赫看着东风,声音很轻,“没有狸花猫。”
“也就是说,被处决的猫里,没有狸花猫。那些可能是输掉比赛的猫。而狸花猫——如果它真的是那十二场全胜的那只——被留下了,因为它能赢,能帮那些人赚钱。”
我低头看着东风,它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正专心致志地舔自己的爪子。
十二场。全部存活。
我们以为这些年在照顾它,其实它早已独自走过地狱,然后在阳光下等我们跟上。
五月,天气好的不像话。
整个社区都沉浸在春末的舒适里,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街道两旁的樱花开了又谢,风一吹满地都是花瓣。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喝啤酒,施耐德隔着栅栏递过来一根烤肠。
“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昨天有几个陌生人在社区外面转悠,开一辆没挂牌的面包车,车里好像装着笼子。”
“笼子?”
“对,猫笼和狗笼。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皱着眉头,“有人在贩运动物。这事有点不对劲。咱们这儿之前从来没出现过这种车,突然冒出来,而且鬼鬼祟祟的,在小路上转了好几圈才走。”
我的心沉了一下。
第二天,洛奇开始表现得焦躁不安。它从早到晚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对着某个方向发出低沉的吼声。施耐德说它晚上也不怎么睡,一直在狗窝里哼哼唧唧。
然后出事了。
一个周四的下午,我在公司上班,接到了施耐德的电话。
他的声音特别急:“马丁,你家猫跟人动手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
“你快回来!有个人想抓凯撒,你家猫冲上去把那人挠了。快回来!”
我请了假,开车往回赶。一路上心跳飞快,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到了社区,街口聚了一小撮人。警车停在路边,一个男人坐在地上捂着手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旁边一个警察在做记录。
东风蹲在我家门口,浑身的毛炸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我冲过去蹲在它面前,它没有看我,眼睛还是盯在那个男人身上,尾巴在身后快速甩动,整个姿势处于随时再次出击的状态。
“你这只畜生!”地上那男人冲我吼,“你看看我的手!差点把我的手废了!我要告你!让你赔个倾家荡产!”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霍夫曼太太就抢先接了话头。
“你这骗子!我们都看见了!是你先想用一个什么套子抓凯撒,马丁的猫才挠你的!”老太太声音尖利,中气十足,“你是偷猫的!”
围观的人开始附和。
“你跑进人家院子翻后窗,这叫什么?这叫入室盗窃未遂!它只是只猫,不会懂你在干什么,但看到你翻窗,看到你在追凯撒,它当然要去保护!”
警察开始询问围观的人,一个接一个做笔录。邻居们的说法很一致——这个男人拿着捕猫套,在社区里鬼鬼祟祟地转悠了很久,最后看中了霍夫曼太太院子里趴着的凯撒。就在他翻过围栏准备套猫的时候,东风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直接扑到他拿套子的那条胳膊上。
他的袖子从手腕裂到肘弯,隔着一层衣服还是被挠出了一条长长的伤口。伤得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另外两个同伙的车被警察拦在了街口,车里果然是笼子,大大小小七八个,还有一个冰柜。
后来我才知道,冰柜里是动物尸体。
那个男人被警察带走了。后续的调查我不太清楚,只听施耐德说,这群人是跨州偷猎宠物的,偷来的猫狗有的卖到地下斗兽场,有的当种猫种狗繁殖,还有的直接杀了取皮。在那辆面包车上的冰柜里,警方找到了三张猫皮和两张小型犬的皮。
而凯撒,因为东风的出手,幸免于难。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东风团在我枕头上,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它的爪子偶尔抽搐一下,可能在梦里还在战斗。
但在现实里,它已经赢了。
我想起舒马赫医生上次来的时候说的话。他说东风身上的镇定不是对人类的信任,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它鉴别人,容忍人,必要时制止人。不是因为把人当主人,而是因为把人放在了自己的秩序之内。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尖。它在睡梦中抖了抖耳朵,咕噜了一声。
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第二天,我去找了霍夫曼太太。
她正在花园里浇花,凯撒趴在旁边的草地上,脖子上系了个新项圈,是那种带GPS定位的。经历了昨天的事,老两口赶紧给猫买了个定位器。
“霍夫曼太太,”我站在栅栏旁边,“我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她关上水龙头,转身看着我。
“如果,”我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里了,您愿意收养东风吗?”
她明显愣住了,连凯撒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搬走吗?”
“不是现在,”我说,“但总有一天会离开德国的。我的合同还有一年就到期了,到时候公司可能会调我去别的地方。如果走的话,我不知道能不能带着它一起走。国际运输对一只猫来说太折腾了,而且有些国家和地区的检疫政策不一样。”
我看着草坪上打滚的东风,嗓子有点发紧。
“我得提前给它找个好归宿,以防万一。”
霍夫曼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水壶放在地上。
“我愿意,”她说,“不只是我,整条街都愿意。”
她朝那边努了努下巴。施耐德正在院子里跟洛奇玩飞盘,魏格尔老太太在窗台边给她的波斯猫梳毛,斜对面的米勒先生正在清洗他的车,街尾的舒尔茨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散步。
“你家的猫,”霍夫曼太太慢慢地说,“已经不属于你一个人了。它属于这条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凯撒,”她指着自家草坪上的缅因猫,“我养了它五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有精神过。洛奇也是,魏格尔老太太的猫也是。你家的猫来了之后,整个社区的动物都变了,动物们变了,我们这些养动物的人也变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点不好意思。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上个月社区评委会找我,说咱们这条街被评为‘最和谐邻里街区’。理由之一就是社区居民在应对你那只猫带来的各种情况时展现了高度团结。”
我差点笑出来。
东风以一己之力,搅动了整个社区的生态,最后的结果居然是“高度团结”。
“所以,”霍夫曼太太认真地看着我,“不用担心它。如果哪天你走了,这条街上的每一户都会抢着照顾它。它不缺家,它只是选择你当它的第一个人。”
我转过头,看着草坪上的东风。
它正好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那些被毛遮住的旧伤疤。阳光照在上面,那些疤痕若隐若现,像某种古老的地图,记录着它走过的路。
从上海的某个笼子到一家小酒店的后巷,再到德国的这条街。从十二场生死搏斗到趴在草坪上晒太阳。从一只编号C-47的“斗猫”到一条街的守护者。
它走过的路,比大多数人类都要艰难。
但现在的它,只是打着哈欠,等待下一顿猫粮,等待下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凯撒悄无声息地凑过来,在距东风半米远的地方趴下,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东风的耳朵。东风眯着眼睛咕噜了一声,没有躲开。
霍夫曼太太看着这两只猫,眼角弯了一下,重新拿起水壶开始浇花。
阳光温暖地铺在整条街上。
后记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养猫人,几年以前在上海的一条后巷里遇到了一只猫。
之后的日子里,是它选择了我,而不是我收留了它。
它教给我的东西远比我给它的多。
真正的强大不是咄咄逼人地攻击,而是有选择地战斗。
真正的自由不是漫无目的地流浪,而是在有限中寻找属于自己的位置。
真正的勇敢不是无所畏惧,而是带着所有的伤疤,继续往前走。
这只狸花猫,它曾经在暴力的中心捍卫自己的生命,现在学会了在阳光下伸懒腰。它曾经独自对抗整个世界,现在允许几条街上的人和其他动物靠近它的安全范围。
它身上那些旧伤疤,在柔顺的毛下面沉睡着,提醒我们——有些动物,经历过最暗的夜,才更懂得阳光的暖。
而我,有幸被这只猫划进了它的领地,被它当成了需要照顾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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